绍兴大狱。
幽暗潮湿的空间里，飘荡着令人作呕的霉味和臭味。
曹谨行翘着腿坐在廊道中间一把太师椅上，左边是蹲坐在地，紧挨着他的轩辕十四，右边放着一张四方桌，桌上是范子坤刚送过来的最新军报。
另有一只红褐色的小型鹰隼正在旁若无人地吃五花肉——赫然是刚从放养状态变回家养的灵鹫“荧惑”。
曹谨行伸手抚摸着十四的脑袋，目光扫过眼前三间牢房。
朱鹭、北原龙圣、吴世勋。
三人都被铁链锁住四肢，吊了起来。有人心如死灰，有人面色冷漠。
不断有衙役抬着一口口的大箱子放到曹谨行跟前，转眼就放了整整三大箱，一阵阵浓郁的草木香气从箱子缝隙里飘出，轻轻一嗅，心旷神怡……
“大人，都在这里了。”
一个衙役恭敬说道。
“打开。”
曹谨行澹澹道。
“是。”
那衙役快步上前，挨个撬开箱子，浓郁的馨香扑面而来——里面都是十分珍贵的天材地宝，千年人参，数百年的首乌、灵芝、太岁，各种各样的灵植数不胜数，无一例外都是能增进功力，延年益寿的稀世奇珍！
“呵呵，没少搜刮啊……”
曹瑾行扫了一眼，露出冷笑。
那衙役悄悄咽了口唾沫，恭敬退后。
看着那堆宝物，轩辕十四和荧惑眼前一亮，监牢里的三人神色各异，北原龙圣眼中闪过杀意！
“先不急。”
曹谨行笑着拍拍十四，对衙役道：“留一个书办记录口供。其他人都下去。”
“是。”
衙役领命，留下范子坤派过来打下手的贴身随从，带着其他人快步走出牢房。
那随从在廊道尽头的桌子旁坐下了，铺好纸张，提笔准备记录。
曹谨行先用《火魅术》给那人加了个心理暗示，要求他实情记录，然后将目光转向中间牢房的北原龙圣，开口道：“为什么要搜刮这些东西？”
北原龙圣面无表情，一动不动，就当没听见。
旁边朱鹭悄悄竖起耳朵。
吴世勋一声嗤笑。
“哦？”
曹谨行挑眉，看向吴世勋：“你笑什么？”
吴世勋冷笑道：“曹大人好大的官威啊！翻遍大明律，有哪一条不许我笑了吗？”
他瞪着曹谨行，目光中带着深深的嫉恨。
曹谨行很意外：这人不是想找死，就是笃定他不敢杀……谁给他的自信？
“有意思。”
曹谨行笑了：“你跟皇室有关系？”
吴世勋一愣：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特么装什么？！”
曹谨行脸色陡然阴沉，很干脆地一巴掌扇过去，无形劲风化作手掌狠狠抽在吴世勋脸上！
巨大的力道直接抽的他脖子偏转九十度，一嘴的牙全给打了出来，嘴角溢出鲜血……
“你……”
吴世勋感受着那股真气，心中惊骇欲绝，怎么会是通幽巅峰？他怎么会是通幽巅峰？！
这跟传闻的不一样啊。
不是万鹤卿看上了他，才把自己送上门吗？
吴世勋身中《火魅术》，从被万鹤卿施术，到最后押解入狱，整个人都是懵的，对曹谨行的了解也多是江湖传闻。
问题是传闻跟不上曹谨行的实力变化，半个月前他还是通幽六层——虽然那时候就能杀通幽巅峰，可如今居然在短短十数天内，再度连升三境！
这实在太匪夷所思了！
更何况，朱鹭背后有罗龙文，罗龙文背后有严世蕃——他可是严家父子最看重的幕僚，极受宠爱！
背靠严世蕃，就意味着背靠整个严党。
而浙江早已是严党的地盘，上下铁板一片，黑的都能说成白的。
就连浙直总督胡宗宪都是严阁老一手提拔，妥妥的“严党”，更何况其他人？
区区锦衣卫，即便挂个十三太保的名，也不过五品而已，怎么敢跟整个浙江叫板！
他一直以为曹谨行对这一切并不清楚，不知道自己在惹什么人，可现在看来……情况不妙！
“你……”
吴世勋感觉到了出乎意料。
“你什么你！严嵩的人老子都一样宰，就凭一个中书舍人罗龙文，还敢猖狂？”
曹谨行眯起眼睛，悠悠道：“你放心，有我看着，谁帮你们说话，谁就是通倭！整个浙江有一个算一个，谁都不好使！就算是胡部堂，本官也照参不误！”
曹谨行的话回荡在监牢内外，那三人的心瞬间沉入谷底，冷汗哗哗往外流。
“现在，回答我的话！”
曹谨行眼中放出红光，先望向朱鹭，一字一顿道：“谁让你藏匿倭寇，说！”
最后一字，震耳欲聋！
朱鹭是个制墨的商人，武功稀松平常，哪里顶得住曹谨行这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杀胚的意志，话音刚落，他全身一颤，眼神变得茫然麻木，半点都没犹豫，直接说道：“是罗龙文！”
曹谨行一点不意外：“为什么？”
朱鹭摇头，低声道：“不清楚……十日前，小人接到罗龙文密信，要我秘密接待一群远道来客，只要有人持信物白玉如来赶来，需要什么就给什么……五日前，北原龙圣趁着天黑带人赶到玄圭斋，亮出白玉如来，我才知道是要我藏匿倭寇……”
曹谨行：“有往来书信吗？”
朱鹭继续摇头：“罗龙文要求阅后即焚，小人不敢不听……”
曹谨行暗道可惜。
北原龙圣和吴世勋已经看傻了，曹谨行居然会大名鼎鼎的奇功异术《火魅术》？
而且造诣这么高！
那他们还有什么秘密可言？两人神经紧绷，暗暗提神戒备。
这时，曹谨行将目光转向了北原龙圣：“说吧，与罗龙文的交易内容是什么。”
北原龙圣完全不敢看他的眼睛，低着头咬紧牙关，一言不发。
“呵呵。”
曹谨行冷笑，混元真气陡然转化为寒蟾真气，汇聚到声带处，一声低喝：“看着我！”
短短三字，犹如晴天霹雳！
《寒蟾摄心术》！
北原龙圣勐地睁眼抬头，就看到了那双火红的眼睛。
曹谨行：“说！”
一瞬间，北原龙圣的意识被吸入火光中，放眼望去，满目红莲！
他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地，忘记了眼前何人，只以为是父亲北原隼人问话，下意识地恭敬回道：“……三个月前，‘活佛’徐海在东海琼罗岛发现了一座洞府，据多番调查，已经证实是西汉异人‘李少君’早年炼丹之地，洞府内藏有三张四品丹方，分别是纯阳金丹、神楼散和不老药……”
曹谨行一惊，蹭地站了起来。
吴世勋也吓了一跳。
不老药？！
那可是真正能增寿的神药啊！
曹谨行紧紧注视着北原龙圣，等着他接下来的话。
北原龙圣茫然道：“……徐海以不老药丹方与罗龙文达成交易，浙江会在温州、处州一线暗中打开缺口，放我们进来，促成这次搜罗天材地宝的行动……在此之前，我们已经在衡州、金华、严州三府秘密搜罗完毕，这才赶来绍兴……”
曹谨行心思电转。
让浙江暗中放行，这可不是罗龙文能干成的。
他代表的是谁，显而易见。
要不老药丹方是为了谁，同样显而易见。
“要想严家不倒，就得严嵩活着，他都七十多岁了，这理由倒是还算充分……”
曹谨行仔细回想脑中看过的所有资料和军报。
徐海年少时曾是杭州虎跑寺的和尚，法名“普净”，又名“名山和尚”，天资聪颖，佛法武功都首屈一指，因此得授虎跑寺绝艺，但他少年英才的外表下是一颗躁动不安的心，到了二十出头的年纪，无法忍受清规戒律，开始出没妓院赌坊，最终沦为破戒僧，被驱逐出寺。
此后，徐海投身到叔叔徐惟学麾下。
徐惟学是海盗头子王直的心腹，被任命为手下一大船团的团长，负责对东瀛的贸易。
徐海加入船团后，成为王直手下，随叔叔徐惟学到了东瀛。
也是他的运气到了。
因为禁海的缘故，多年未有大明僧人来到东瀛，加上徐海天资卓绝，武功高强，诸般佛法信手拈来，竟蒙骗的许多东瀛人将其视作“活佛”，成为东瀛第一寺金刚门的长老客卿，借此成功步入东瀛武林，哄骗的许多信众随其造船出海，掳掠各大海岛的宝物，以敬奉“佛爷”。
——实际上，除了上缴王直大部分作为对抗朝廷的军费，剩下的都进了他自己的肚子！
“按理说，徐海在东海劫掠的宝物已经够他用了，何必再放一支队伍进中原冒险？”
孤军深入，这可是兵家大忌。
除非，他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，又或者有更大的阴谋……
曹谨行看着那三大箱的宝物，也懒得琢磨了，直接对北原龙圣问出了最初最重要的那个问题：“为什么要搜刮这些东西？”
“是为了……”
北原龙圣听闻，下意识张口要说，忽然皱紧眉头，发出惨叫，整张面容都扭曲起来，额头满是冷汗！
他在拼命挣扎！
旁边牢房里的吴世勋看着他那副痛苦凄惨的表情，吓得全身颤抖，连北原龙圣这样的天之骄子都沦为玩物，沉进幻境难以自拔，可想而知，曹谨行的精神意志是何等的强悍坚韧，他编织的幻境又是何等的细腻真实！
这样的人，他刚才居然因为万鹤卿的偏爱忍不住挑衅……
吴世勋悔的肠子都青了，赶紧低头当鹌鹑，希望曹瑾行看不见他……
“为了什么！”
曹谨行加大功力，双眸如火，继续逼问。
“为了……啊！
北原龙胜痛苦大叫，全身锁链跟着发出叮当脆响，僵持不过半盏茶的功夫，他已经是全身冷汗，整个人都虚脱了，像是刚从河里捞出来一样，半死不活。
“为了……牛鬼……”
终于，他还是断断续续说出了最为机密的那两个字，说完之后，整个人彻底变成了木偶。
“牛鬼？”
曹谨行皱眉：“这好像是《百鬼夜行》里的海怪吧……给搬过来当‘异兽’了吗？”
曹谨行继续逼问，北原龙圣慢慢吐露出全部实情。
原来，徐海的船队虽然在东海琼罗岛，得到了那三张价值连城的丹方，但也因此触动机关，惊醒了李少君留下守岛的异兽——一头服食了不老药、活了一千六百多年半牛半章鱼的巨型怪物，名为牛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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它的体型庞大如山，力大无穷，可以像法象般轻易搅动大海，掀起海啸！
那头巨兽狂追徐海船队，顶着枪林火炮，将三十八艘战船全数摧毁，追的徐海屁滚尿流！
眼看就要命丧兽口，又是徐海命不该绝，竟然在逃亡途中遇上了东瀛四大剑术流派之首，东瀛第一剑豪，福田流家主福田正——福田这个姓氏，渊源流传，最初源自始皇帝麾下方士徐福，其人东渡东瀛后改姓福田，传下血脉，创立福田流……
福田正以绝顶剑术断牛鬼八爪，并以祖传秘药失心丹控住了那头巨兽。
随后，将牛鬼交给了他的孙女福田薰，命其助阵王直、东瀛联军，率军攻击大明！
牛鬼从此成了倭寇的秘密武器。
但随之而来的还有个大问题。
——沉睡中的牛鬼不需要食物，清醒的牛鬼却需要海量的食物！
散养少不了让它自己捕猎，那样容易被敌船发现；可如果圈养，又少不了投喂，如今两军交战在即，哪来的兵力给他抓食物？
那就只能喂养蕴含天地精华的天材地宝，用质量代替数量，以少顶多……
再加上它被福田正重伤，正是需要天材地宝疗养的时候，两相叠加，这支出就很庞大了……
王直命令徐海搜刮天材地宝喂养牛鬼，以便借此异兽之力杀败戚家军，可是自己的东西自己心疼，徐海喂了一阵子，就忍不住了，他没了船队，本就需要大笔金钱重新造船招人，实在不想再花自己的钱填这个无底洞，便想了这么个主意——请神道流高人出马，进入中原大地，秘密搜刮宝物供养那头怪物……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
曹谨行聚精会神听完了全过程，没想到还有如此渊源。
吴世勋更是直接听傻了。
只有角落里那个书办落笔如飞，飞快记录。
“得赶紧通知戚将军……”
曹瑾行眉头紧皱：“有心算无心，戚家军怕是要吃大亏……严世蕃他们知不知道这个消息？如果知道，那放任敌军掳掠后方，滋养杀器，这跟通敌卖国何异？狗东西！”
曹瑾行一巴掌拍碎了桌子，看向那书办：“记录完了吗？！”
那书办起身，恭敬道：“记录完了，大人。”
“好！”
曹瑾行伸手一摄，目光飞快扫过上面的文字，暗道：“严世蕃……上次你儿子派人伤我的十四，这次……老子就让你们不死也脱层皮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