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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1章 黄道冻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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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嗳嗳,仙子,要多少,小的为你取。”

  小贩儿笑靥如花,却是将眸光向着一旁将手伸入怀中的大块头瞥去,“哗啦啦!”零碎的声响,金蝉将手中的物事儿掂量一番,咧嘴笑道:“还是不少的。”

  “全要了。”

  南枝木淡淡道,小贩儿却是傻了眼儿,瞅瞅这,又瞅瞅那儿,满是为难道:“仙子,当真全要了?”

  “呔,哪来这么多废话,师姐说全要了,你没听见么?当金蝉是不与你钱财的人吗?”

  金蝉浓眉一竖,不由分说的将手中物事儿,塞入小贩儿手中,不待他回过神儿来,索性亦将那插满糖人儿的木轴棍夺入手中。

  中州城外,南枝木缓了缓脚步,取下一串糖人儿拿捏在手,轻叹一声,“金蝉师弟,你方才那般做是不好的。”

  金蝉扰头傻笑,却听她再道一言,喜笑颜开,“不过,这次,却是做得很对的。”

  城内的小贩儿欲哭无泪,呆望着手中的几枚铜板儿,心中苦涩,摇头直叹:“天杀的,老子想要做点儿正经营生亦要这般待我,泥糖人儿都要抢,做人难,做正经人更难,古人诚不欺我。”

  千里冰封万里雪国,转眼冬至,枯黄叶落,素妆镶裹,大雪整整落了一夜,清晨,人们便换上了厚重的皮裘毡帽,雪地绒靴,手持扫帚清扫屋檐门第,“沙沙”声不绝于耳。

  黄道城中有一弯深水潭,此刻,潭水亦是结冰,偶尔可见破损的冰窟窿中喘气条条雪白的长鲤,四周围人不少,或是手拿铁叉,或是张罗渔网,还有些垂髫小娃不顾严寒,饶是被冻得小脸红扑扑,仍旧欢天喜地,拍手叫好。

  “嘿,这漠北的天儿,可比南离,宣武冷太多了,小哥儿,你还能适应吧?”

  冰面人流中,一个全身裹在粗布毛衫的老头儿嘿然轻笑,宽大的毡帽连他容颜亦遮挡几分,只是从他手中那“无所不晓”的招牌看来,却是不少人都识出了他。

  “哟,老神仙,今个儿不去城隍庙,来这金鲤潭打秋风儿了?”

  一个浑身精壮的中年汉子从旁而过,饶是天气严寒,却仍旧是一袭短打派头,脚上套着一双四处透风的草鞋,让人看着都觉得冷,他却浑然不觉,手提镶有九环的大刀,自顾舞动,虽是身无修为,却亦是有板有眼,劲风时起。

  这汉子姓名不详,家境贫寒,但却生得十分魁梧,靠着一身家传武技,和一口家传宝刀,在这黄道城中倒也不愁吃喝,只是三十而立的年纪,却仍旧孑然一身,没有良家的姑娘能够看得上他,起初他亦是不急,大有天涯何处无芳草的念头,可后来,家中仅剩的老母亲催逼得紧了,亦就该是担心起来。

  倒也算缘分,这汉子时常从城隍庙前经过,对于老道儿自是熟稔,可他从不信这一套儿,或是说从不信这对银钱斤斤计较的老头儿,也就从未去问询,直到后来想无可想,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念头,方才寻老道儿看了眼面相,老道儿只是言,“桃花将至。”这么不明不白的一句话,却足足让汉子消磨了一两银钱,这让他很是心疼,可世事便这般无常,抑或是老天开眼,三日后,汉子家门不远处从外地搬迁来一户人家。

  巧的是,这户人家亦有个大龄女子打字闺中,她父母亦是为她的终生大事整日忧心憧憧,实则,那女子倒亦并非相貌丑陋,只是八字生得古怪,以前相亲的人家不知凡几,可后来去游方术士那儿一比对,却是克夫的命格,因此无人胆敢娶她,久而久之,这曾今居住的城镇亦是名声传开,自然便呆不下去,才辗转此地。

  “呵,青小哥儿。”

  汉子又笑着向青衣如旧的青蛮招呼一声,道:“青小哥亦是习武之人啊,穿着这般单薄,却亦是不觉冷。”

  青蛮笑着还了一礼,这汉子之事,从无到有,皆是他一眼看过来的,一个命格克夫的女子,却也遇着了他这么个不怕被克的男儿,可谓命中注定,后来,青蛮私下询问了一下老道儿,他知晓老道儿的实力匪浅,断不是乱点鸳鸯谱,老道儿亦未多言,只留下一言,“那小子命硬,克不死。”

  那件事儿之后,汉子整个人转了性儿,每逢遇见老道儿便口呼老神仙,知晓青蛮二人生活拮据,便也时常弄些瓜果菜蔬,野禽家畜相送,弄得青蛮颇为不好意思,倒是老道儿,一一受用,还贪得无厌的让汉子常来。

  “大兄弟,你这是在干嘛呢?”

  老道儿一副慵懒口吻,斜了眼儿浑身通红的汉子,笑道。

  中年男子亦停下动作,笑言道:“这天冷得紧,舞些野把式,驱驱寒。”蓦地,众人听见一阵欢呼声,齐齐望去,却是一手持铁叉的半大小子,挥舞着手臂可劲儿高兴着,再一看,那铁叉尖上却是插着一条新鲜的河鲤,且个头不小。

  “啊哈,齐娃子倒是运道不错,这第一天便寻得这么大一条冻鲤,这下可是有口福咯。”

  中年男子扭过头去,笑道。

  “大哥,这冻鲤是何物?很难得么?”

  捕鱼而已,便值得人们如此高兴么?青蛮有些不解,疑惑问道。

  对于这青小哥称呼自己为大哥,中年男子是不介意的,不过瞧他年纪,亦不过是少年公子模样,称呼自己一声大叔亦不为过。

  “呵,青小哥,你这便不知晓了,这金鲤潭最富盛名的便是这冻鲤了。”

  中年男子笑着解释一番,青蛮这才知晓,原来,这金鲤潭的潭水非同寻常,每年结冰之后,都会发生不可思议的变化,冰得骇人,可偏偏底下不生冰,还能衍生出这与寻常鲤鱼不同的冻鲤,这冻鲤与寻常鲤鱼在模样上并无多大不同,唯一不同的便是通体雪白,骨刺极少,除却一根脊骨,几乎挑不出刺来,肉质更是鲜美,无论清蒸还是熬汤,都是这寒冬里难得的绝品,甚至还有延年益寿的奇效。

  “真有这般神奇?”

  青蛮诧异,若说此物乃是什么珍禽仙兽,有这般功效,倒是不足为奇,可偏生又看不出丝毫异样来,以青蛮如今的修为,鲜有什么东西会让他看走眼。

  “可不是呐!”

  见青蛮不信,中年男子亦是意料之中,旋即道:“似我等凡人,能活百个年头便是万中无一,当得谢天谢地了,可咱们城中的黄员外,便是从十年前,打量收购这冻鲤食用,而今亦是一百有十,仍旧身体清健,丝毫不见衰老之色,你说这是不是怪事儿。”

  “哦,还有那张家米铺的掌柜,丰原客栈的当家,哪个不是一大把年纪,仍旧活得滋润得很。”

  中年男子一脸羡慕的思量道。

  “凡人寿元过百,仍旧身体康健,毫无龙钟之态,这确非寻常人能够办到的。”青蛮思忖着,点点头。

  果然,冻鲤十分珍贵,非但数量稀少,还极难捕捉,见得那齐姓少年手头有一尾,便有许多人匆匆赶去,有的是想要将其收买,有的则是愿意出些银两与他一同享用,还有几个不长眼的小厮,想要强取豪夺,却被四处觊觎这尾冻鲤的百姓,群起喝骂,最终落荒而逃。

  “不卖,这是给我娘亲治病的,大夫说,吃了它,我娘亲便能痊愈。”

  青蛮三人亦是有着一丝好奇,踱步而去,却见那麻衣少年将那尾冻鲤取下,用油纸包了几层,连忙放入怀中,饶是有油纸包裹,冻鲤的寒气却非等闲,少年脸色一阵煞白,咬了咬牙关。

  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大腹便便,头戴员外小帽儿,脚蹬绒履的年轻人,趾高气扬,目中无人,这是青蛮看了他一眼后生出的感觉。

  这年纪轻轻便颇为臃肿的年轻人,大家都认识,乃是城中富贾贾似道的公子,贾正经,他年约二八,亦是加冠不久,从小便是锦衣玉食,什么海味山珍没有?可谓享用不尽,可唯独这冻鲤让他垂涎三尺,因为数量稀少,仅凭家中丁卫所打捞的区区数尾,哪能满足的他的口腹之欲。

  因此,今年这潭面一结冰,他便亲率一众家丁儿前来,还带着不少银两,为的不是捕鱼,而是收买,在他看来,这法子迅捷而实用,天下间,没有什么东西是不可用银两买来的,而他,最不缺的便是这玩意儿。

  这尾冻鲤的个头,乃是贾正经所见过的冻鲤中最大的,他心中暗自恼恨,“这小子怎么便这般好运道,这怕是要花费本公子不少银钱。”

  见得齐姓少来一袭破衣烂衫,显然是家境贫寒之辈,贾正经便打起了主意,只道他人穷志短,欲许他十两银钱,本想着,这穷小子会一口答应。

  “哈哈,十两银子,还不够买条鱼尾的,贾兄,我看你还是买几尾青鲫回家炖汤喝吧,一样能够补身子。”

  贾家在黄道城中虽然远算不得什么名门豪士,但重在钱多,且门丁凶恶,一般人是不愿招惹他的,所以贾正经想要拿下这尾冻鲤,一些个有些垂涎之人,亦都准备罢手,毕竟他们还没有能与贾公子一较银钱多少的实力,若是搀和进来,指不定空手而归,还平白惹得一身腥味。

  贾正经听得忽然传来一阵略带嘲讽的音色,不由神色一愣,有些恼怒的皱皱眉,他当然听得出出言之人是何人。

  众人亦是纷纷侧目,想要瞧瞧又是哪位公子,青蛮也循着望去,却见又是一行人浩荡而来,约莫十数,为首的公子,粉白脸蛋儿,好似施染了妆粉,绫罗绸衫外套对襟无花袍,头顶一方宽沿皮帽,两条赤红丝绳系在颚下,打了一个漂亮的节儿。

  眉清目秀,身形与青蛮相若,青蛮瞧了片刻,神色一怔,以他的眼力自是不难瞧见,这位“公子”耳垂上有一朵儿细微的凸起,在瞧他手摇折扇的作扮,不由苦笑,“想来这便是人称乔花郎的乔家大小姐了。”

  乔家在黄道城中可算真正的世家豪门,而最为人津津乐道的却并非乔家有何实力,而是乔家家主,有一个生喜男装的女儿,终日以男儿身示人,最大的喜好便是行侠仗义,拔刀相助,做一个顶天立地的大女子。

  贾家与乔家还是有些生意上的往来,因此,贾正经在很小的时候,便认得这乔家女郎,见她前来,知晓今日之事怕是要生出波折,心中暗呸一口“多管闲事”,却是满面春风,挤出一个笑脸,拱手道:“原来是乔兄。”

  乔花郎本名乔花枝,可她懂事后,觉着乔花枝这名儿太过柔弱,便自作主张改名乔花郎,熟知她脾性之人,亦多半唤其乔兄,或是花郎兄,再不济便是直呼其名,什么姑娘,小姐,小妹儿之言,听在她耳朵里,便似侮辱一般。

  “呵呵,贾公子,久时不见,近可安好?”

  乔花郎大咧咧的一拱手,眼眸一眨,轻笑道,对于贾正经这般称呼,倒也还算满意,没有一出口便让他难堪,方才听他要以十两银子买下这尾冻鲤,便是心中不快,倒并非真是怕这穷小子吃了亏,只是见不得这贾正经捡个便宜。

  “呵呵,承蒙乔兄惦记,还好,还好。”

  两人一来二往的热络言谈着,倒像是两个久未相逢的好友,全然没将旁人放在眼中,言说片刻,贾正经又将目光望向了意欲趁此离去的齐姓少年身上,皮笑肉不笑道:“这位小哥儿,十两银子你不愿卖,那二十两又如何?”

  他哪能放过到手的美味凭空飞走,虽然乔花郎的到来,让他心中咯噔一下,但见她此刻并没有为难自己,亦是稍稍放下心来。

  “二十两?”

  齐姓少年迟疑片刻,这是他平生第一次捉到冻鲤,若非娘亲病重,非需此物不可,他亦不会来到这儿寻这一线生机,只是没想到,还真被他给寻到了,对于冻鲤价值几何,他确实亦是不知,听得贾正经瞬间便将价格翻了一番,心中亦是惊诧,二十两银子啊,那可是足够他与娘亲好吃好喝的过上一年了,他很是意动。

  见他似有意动,贾正经心头一喜,便要乘热打铁,却见他抬起头来,仍是摇头,不由心中一凛。

  “贾公子,我还是不能卖你,除非你,你能出五十两银子。”

  见贾正经似乎没有强买强卖的意思,少年也就暗送一口气,神色舒缓些许,言语亦轻柔许多。

  听得少年言语,四处传来阵阵嗡嗡的议论声,却是暗叹这少年如此不晓事,如此一尾冻鲤少说亦得卖上百两银钱,他却只求五十两,一些人跃跃欲试,好想一口答应下来,但瞧了瞧贾正经与其身后的众多健仆,还是打消了这个想法。

  “五十两银子,应该能让娘亲好起来吧。”

  少年全然未曾想这冻鲤有如此珍贵,五十两亦不过随口一说,心想这贾正经多是不会答应,昨日,他花掉了家中最后一点积蓄,好不容易请回了一个郎中,为母亲诊病,大夫却一连出口十数种药材,一些他听过,但价格不菲,而一些,他则是闻所未闻,去了药铺一问询,方才知晓,要抓齐这些药材至少需要三、四十两银子,这对于少年而言,无疑是天大的数目,哪怕砸锅卖铁,亦是凑不出这么多的。

  后来,那郎中见他可怜,又惜他一片孝心,便为他支了一招儿,说是没有那些药材也可以,但需得用着冻鲤熬汤服下。

  “五十两,你这小子想钱想疯啦?当我家公子是二愣子么?”

  见得主子向自己使了个眼色,贾正经身后的家丁儿们哪会不明了他的意思,当下便一声冷喝,贾正经眉毛皱了皱,他的确是想让这些家仆来背这个恶名,但却没想到他张口便是一句二愣子,不过此时亦不好发作,只得心中暗骂:“蠢蛋!”

  少年被这恶仆陡然一声喝骂,不由向后退出一步,神色踌躇扭捏,脸颊腾的红了,还真当自己是漫天要价,略有些愧疚,向着不发一言的贾正经拱手揖道:“贾公子,对,对不起。”

  “哈哈,五十两的冻鲤鱼,贾公子竟然不要,那本公子可就不客气了,这五十两,本公子出了。”

  一直冷眼旁观的乔花郎爽朗一笑,随意一招手,身后的仆人便拿捏出一串钱引,看上去,五十两,只多不少。

  少年一惊,疑惑看去,贾正经却是急了,他虽是不缺银钱,但也继承了商人的本性,无奸不商嘛,想着尽量将价格往下压一些,未曾想,这刚走出第一步,那乔花郎便要“横刀夺爱”了。

  “公子,公子你当真愿意出五十两?”

  少年瞪大了双眼,瞧着那一串串钱引,不由得已是将怀中的油纸包裹掏出,他还真没想到,竟会有人出如此高价,惊诧之余,当然是乐意为之了,这样,不单能治愈好娘亲的病,剩余的银钱,还能让自己与娘亲过上一段时间的好日子。

  “呵,乔兄,凡事总得有个先来后到吧?贾某还没说不买呢?”

  贾正经轻笑一声,缓缓道,乔家虽是势大,但自己占得一个理字,亦不怕了多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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